魔法突然失效
想要的才浮现出来
因为会议时间延长,我不得不晚点吃午饭。等会议结束,M也刚好准备吃饭,于是我们在员工餐厅打烊之前,快速拿了些还有余温的饭菜,在靠近窗户的位置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。
我熟练地将烤鸡肉切碎,拌到沙拉里,然后兴致勃勃地给M讲我的“三十岁愿景”。我要做到一个能彰显我领导力的职场级别(比如Design VP),我想在三十岁结婚,然后要几个孩子……说着说着,我突然意识到这些愿景在三十岁之间不可能实现了(那时离三十岁只有不到半年)。手里还拿着刀叉,眼眶就红了。
M见状吓一跳,想安慰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手忙脚乱给我递纸巾。还好当时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,餐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我一边觉得自己好丢人,一边想,“完了,我彻底掉队了。”
如果你问现在的我,我会说,谁要当Design VP,爬到那个级别就要累得半死,更不要说能在那个级别长时间干下去。又是谁规定结婚一定要在三十岁完成,这种事情不会按照谁的时间线来进行。但当时的我对自己的愿景深信不疑,也因为无法达成愿景而深受打击。
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局限性,却在无意间将“我到底想要什么”的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当年申请研究生的时候,我没有找很流行的留学中介。我知道大概的专业方向,但不知道该如何选学校。有一天,我在论坛上看到大家在讨论U.S. News & World Report的学校排名,才长舒一口气。太好了,这可是国际标准,我只需要选一个合适的区间。
直到最近读《Naked Statistics》,我才知道当年很看重的排名,其实并不如我想象中的中立、公平、甚至有效。比如名声(占20%+权重),它来自于顶尖学者(校长、教务长、院长)以及有时高中辅导员的问卷调查,这和学习内容没有太大关系。再比如,学生的考试成绩高不一定是学校质量好,可能是因为学校本身的录取分数线高,所以一开始就招到了高分的学生。
这个排名虽然让复杂的计算变得简单(到只有一个数字),但与其说它是教育质量的综合体现,不如说它是一套人为的、没有太多合理依据的、能带来即刻效应的标准。至于我——当时的我只看到一个诱人的结果,什么样的学校好,应该朝哪一个方向努力。毕竟,如果能入学前50的学校,那说出去多有面子。于是,我欣然接受。
学校申请了好几所,最后选择的专业虽然是我最感兴趣的,但学校排名并没有像当时期待得那么高。和亲友们说起来的时候,总有些不好意思,要赶在他们问之前匆匆加一个限定,那就是学校给了全奖。
结果毕业后,我发现其实没人关心学校排名。比起学校的“名气”,更让我铭记的是当年毕业论文审核的煎熬。我需要三名不同教授批准,而其中一名对我的实验数据分析很不满意,在办公室把我训到哭,一定要我重做才放我毕业。直到现在,每每遇到需要用统计学的地方,依然记得当时熬夜写论文的情形,不敢怠慢。
这时我才看到,最看重排名的,恐怕是全盘接受这个标准的人。但看清一套标准,和真正离开它,是两回事。
上班最后的那段日子,我已经开始质疑corporate ladder的规则,但又无法说服自己完全放弃这场收益极高的游戏。我只能和自己讨价还价,发誓再攒些钱就不干。等终于离职,以为从此就自由了。
前同事发来短信,说要组织一个聚会,希望我能来参加。本应该让人开心的信息,我却犹豫了。我是很希望能轻松地出现,展示离开了公司我也照样过得很好(甚至更好),但一想到大家会关心我,也许还会谈论起工作的种种,我赶紧摇摇头,想要把这个场景从脑海中抹掉。LinkedIn就更不用说了,完全不敢用,生怕看见那些我失去的东西,还好好地存在于别人的生活里。
几个月后,再次见到这些曾经的“盟友”,咖啡摆在面前,手托着下巴,我认真地听着他们为饥饿游戏般的绩效考核感到焦虑,对领导愚蠢决定的激烈批判,还有对今年欧洲度假的无限憧憬。
忽然间,我有些释怀,就像魔法突然失效。
我看着他们,仿佛在看一部已经看过多遍的电影。虽然我已经知道结局,但不想说出来,因为我知道说出来可能也不会改变任何事。我也怕这是盲目的自信,因为他们已经在很小心地弱化暗流般的矛盾,让声音听起来信心满满。
有一次,我忍不住问另一个脱离corporate多年的朋友: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你看起来对他们聊的话题好像很感兴趣。
她说:我只是对某些东西感兴趣,比如工具和流程,但我见过自由,绝对不想再回去。
顿了一下,她又说:可是这种话说出口,人家也不会想听,所以不提也罢。
我点点头。
那次的午餐已经过去多年,我仍记得流着泪还不忘往嘴里塞饭的自己,和M惊慌失措的表情。那个在哀悼着她并不想要的东西的人,还不知道生活将会迎来怎样的变化。



👍“但我见过自由,绝对不想再回去。”